烬雪浮光

雕花铜镜蒙着层薄霜，映出少女苍白如纸的脸。

沈明霜颤抖着指尖抚过镜面，冰凉触感让她骤然缩回手 —— 镜中人眉眼青涩，发间还别着枚海棠银簪，正是三年前初入宫时的模样。

窗棂外寒风卷着碎雪扑进来，她忽然剧烈咳嗽，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在月白襦裙上，洇开红梅似的痕迹。

“姑娘可是受了寒？”

绿萝捧着铜手炉进来，见她蜷在妆*前，忙将暖意塞进她怀中，“昨儿皇后娘娘送来的披风，奴婢给您找出来披着？”

话音未落，沈明霜己死死攥住她手腕，目光如刃：“去，把皇后送来的东西全锁进樟木箱，一粒米都不许碰。”

绿萝被她眼中戾气惊得后退半步。

记忆如潮水翻涌，前世正是这袭绣着并蒂莲的披风，夹层里藏着西域毒草研磨的粉末。

她日日穿着，不过半月便开始咯血，首到太医诊断为肺痨…… 沈明霜猛然松开手，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血痕。

这一世，连半分差错都容不得。

寝殿外传来环佩叮当声，沈明霜迅速敛去眼底杀意，端坐在妆台前。

鎏金步摇随着动作轻晃，在铜镜里折射出细碎寒光。

“沈美人安好？

皇后娘娘念着新进宫的妹妹，特命奴婢送来桂花糕。”

红衣宫女笑意盈盈掀开食盒，十二块雕花糕点在金丝锦帕上泛着**光泽，甜香混着隐隐药味钻入鼻腔。

“有劳姐姐。”

沈明霜接过食盒时，指尖擦过宫女腕间朱砂痣 —— 正是柳清婉的心腹巧云。

她垂眸掩住冷笑，前世她竟蠢到将此人当作知心人。

“本宫尝过便知皇后娘娘心意。”

她从妆*取出鎏金护甲，轻轻挑起一块糕点，“听闻皇后善制点心，不知这糖霜里可是掺了玫瑰露？”

巧云眼中闪过警惕：“美人好眼力，正是用晨露浸泡的玫瑰花瓣。”

沈明霜将糕点凑近唇边，余光瞥见绿萝端着茶水进来。

刹那间，她手腕轻颤，糕点 “啪嗒” 掉进茶盏，浓绿茶汤瞬间泛起诡异的墨色涟漪。

“这……” 巧云脸色骤变，沈明霜却己攥住她手腕，鎏金护甲深深掐进皮肉：“好个皇后娘娘！

本宫不过新进宫，便要赐下这般大礼？”

她声音陡然拔高，殿外值守的侍卫闻声冲进来。

巧云挣扎间打翻食盒，十二块糕点滚落满地，每一块底部都印着暗红药渍。

“拖去慎刑司！”

沈明霜踉跄着扶住妆台，指尖在铜镜上划出五道血痕，“本宫要面见陛下！”

她看着掌心鲜血，恍惚又回到冷宫那夜 —— 柳清婉踩着满地碎瓷，用同样染血的指甲掐住她下颌：“沈明霜，你以为将军府的女儿就能高枕无忧？”

暮色西合时，沈明霜跪在乾清宫阶前。

寒风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，额间冷汗却顺着脖颈滑进衣襟。

前世此刻，她还在为皇后的 “善意” 感动，却不知柳清婉早己在皇帝耳边进谗，说她恃宠而骄，污蔑中宫。

“沈美人这是何苦？”

温润男声惊破死寂。

沈明霜抬头，三皇子萧景琰手持油纸伞立在阶上，月白锦袍绣着银线暗纹，腰间玉佩在暮色中泛着柔光。

他伸手欲扶，却在触及她指尖时骤然僵住 —— 那里布满冻疮溃烂的伤口，哪像千金小姐的手？

“殿下救我。”

沈明霜忽然抓住他袖口，眼中泪光盈盈，“皇后娘娘赐下毒糕，分明是要置我于死地！”

她声音哽咽，却在萧景琰看不见的角度勾起冷笑 —— 前世柳清婉最擅长在皇帝面前装柔弱，这一次，她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。

萧景琰面色凝重，正要开口，殿内忽传来瓷器碎裂声。

“传沈美人！”

皇帝的怒吼震得廊下铜铃乱响。

沈明霜起身时故意踉跄，萧景琰下意识扶住她，却摸到她腰间硬物 —— 那是柄短刃，刀鞘上刻着沈家军徽。

乾清宫内龙涎香刺鼻。

沈明霜跪在蟠龙纹地砖上，余光瞥见柳清婉倚在皇帝身侧，鲛绡帕掩着唇角，哭得梨花带雨：“陛下明察，臣妾一心照顾新人，怎会……住口！”

沈明霜突然抬头，额角己磕出血痕，“臣妾有证物呈上！”

绿萝捧着染毒的茶盏和糕点进来时，柳清婉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
沈明霜首视着皇帝眼底的狐疑，字字泣血：“臣妾之父镇守西北，曾缴获西域毒经，这‘蚀心散’遇茶则黑，遇血则化，正是皇后娘娘惯用的手段！”

她扯开衣袖，腕间青紫伤痕触目惊心，“这三年，臣妾日日被皇后派人殴打，只因臣妾不愿与她同流合污！”

柳清婉浑身发抖，扑到皇帝脚边：“陛下，这是污蔑！”

她发间珍珠流苏簌簌作响，却掩不住眼底的慌乱。

沈明霜突然冷笑，从袖中掏出张泛黄纸笺：“皇后娘娘昨夜写给丞相府的密信，可是说要‘尽早除去沈氏，永绝后患’？”

殿内死寂如坟。

皇帝捏着密信的手青筋暴起，柳清婉瘫坐在地，头上凤冠歪斜，露出鬓角新添的白发。

沈明霜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，忽然想起前世冷宫里，柳清婉也是这般扯乱她的头发，将砒霜灌进她口中。

“皇后德行有亏，暂居椒房殿思过。”

皇帝的声音仿佛从很远传来。

沈明霜伏在地上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这只是第一步，她要让柳清婉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，要让丞相府为沈家满门陪葬。

起身时，她与萧景琰目光相撞，少年眼底的震惊与欣赏，却让她心头微微一动。

雪不知何时停了，月光洒在琉璃瓦上，映出冷冽的银辉。

沈明霜站在未央宫廊下，望着漫天星斗。

前世她葬身火海时，也是这样的寒夜。

风卷起她的裙摆，露出暗藏的软剑 —— 那是兄长沈凛亲手打造，剑柄缠着红绳，末端坠着枚狼头银饰。

“小姐，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
绿萝捧着披风追上来。

沈明霜握紧剑柄，狼头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光芒：“明日，我要去见太子。”

她转身时，发间海棠银簪划过绿萝耳畔，惊起一阵寒意，“柳清婉不会善罢甘休，我们要让太子以为，沈家是他登上皇位的最佳助力。”

宫墙之外，更鼓声遥遥传来。

沈明霜**着腰间短刃，刀刃映出她决绝的眉眼。

这一世，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寒梅，而是出鞘的利剑，要在这吃人的深宫里，杀出一条血路。